鑫台灣財經網/顏瑞田/台南報導
百年前,台南運河盲段的汽船渡口,再到時間記憶的中國城,霓虹招牌、閃亮冰宮、地下街探險、喧鬧電影院、鑠奅大舞廳,充滿歷史青春印記的時光河流,匯聚現今由晉基建設相關企業經營的河樂廣場,「今天終於可以稍微喘息一下。」 策展人陳雋中10月5日晚間7時,為許多民眾親自導覽《LONG FLOW TAINAN攏Hô樂》時,笑著這麼說。這句話既像自我調侃,也像是長期在地方策展後的深呼吸。
「艸非火工作室」在台南地方創生領域,並非新面孔。從龍崎的「空山祭」到台南城垣節300,他們以藝術介入地方的方式,始終帶著一種「溫和但堅定」的姿態。陳雋中回憶,空山祭五年間,他們在山裡做作品,讓龍崎終於迎來第一間 7‑11,但同時也見證兩間國小廢校、僅剩十五名學生的現實。
「地方的波動,就是這樣。」他說,這次與藝術家辛綺的「艸非火工作室」,把策展的場域,從山林轉向城市中心的河樂廣場,一個承載台南運河、中國城、城市更新與公共空間再造的複雜場域。
陳雋中指出,艸非火工作室的策展方法,一向不是「告訴你地方是什麼」,而是「邀請你重新思考地方還能是什麼」。 河樂廣場的展覽《LONG FLOW TAINAN攏Hô樂》便是這樣的企圖。
三段時代的時光旅行:1926、1983、2020
河樂廣場的歷史並非線性,而是層疊的。1926年屬於台南古運河時代,1983年則是中國城時代,2020年才回到河樂廣場時代,「艸非火工作室」將這三段歷史拆解、重組,並以「往下」的動作,串起《LONG FLOW TAINAN攏Hô樂》整個展覽敘事:下貨(古運河)、下船(新運河蒸汽船碼頭)、下樓(中國城美食街)、以及下水(河樂廣場)。
「小朋友都會直接衝下水,但大人只敢站在岸邊。」 陳雋中笑說。他超想讓觀眾「被推下水」,重新感受河樂廣場的場域性。
陳雋中引領眾人前往展覽入口的「中國城意象牌樓」。他說,小時候常被表哥帶來中國城打網咖,那時的中國城,已略帶恐怖氛圍,非法活動增加、建築老舊、地下美食街逐漸沒落。
為了《LONG FLOW TAINAN攏Hô樂》,「艸非火工作室」特別邀請藝術家,藉由在地文史工作者、部落客、以及民眾提供的老照片為基底,手繪重建中正路視角下的牌樓,但,刻意不做「完整復原」,而是以「記憶碎片化」呈現。這些影像被重新繪製、拼貼,成為台南河樂廣場入口的第一道時光裂縫。
中國城的符號學:手牽手、龍鳳、電影看板
進入排隊區,地面上是一排「手牽手」圖案,陳雋中表示,這是取自中國城早期的經典招牌。另一側則是龍鳳意象、美食街行榜等符號。螢幕播放的是中國城電影院的手寫時刻表。陳雋中分享一段網路流傳的故事:有觀眾看電影看到一半,畫面停住二十多分鐘。詢問放映師後才知道「版權只買到這裡。」觀眾因此獲得兩張免費票補償。這種荒謬又真實的細節,正是中國城晚期的日常。

展場內也展示手繪電影看板、老照片、拆除前的文物。陳雋中指著其中一盞宮燈說,這是藝術家在拆除前一週「搶救」回來的。「他們每天來這裡偷東西。」 陳雋中半開玩笑地說。那些被藝術家帶回家的文物,如今成為展覽的一部分。
聯繫之木:三種古木材的記憶拼接
「文資銀行」是台南獨有的老屋拆解保存系統。陳雋中解說,老屋拆除時,建材會被完整記錄、分類、保存,並免費提供給藝術家使用。此次策展也在晉基建設等合作夥伴的共同推動下,將文資建材的再利用納入策展構想,讓城市留下的材料重新回到當代生活。
藝術裝置作品《聯繫之木》總共使用三種木材,包括南一中師生宿舍的舊木材、日治時代農業廳建築木材,以及台中科博館展出的貴州吊腳樓木材,三種木材跨越不同時代,被重新組合成一面「記憶之木」,象徵城市材料的流動與再生。

光熵流域:七台投影機 × 水面光影
河樂廣場共有7 件結合裝置、影像與互動的光影藝術作品,以「時間返溯」為主題,在河樂廣場水域、坡道與橋下空間呈現,其中的河樂廣場水面,是展覽最具挑戰的場域。陳雋中引領大家脫鞋涉水,親自在水中走動,感受歷史的河流,並逆流而上,穿越昔日中國城,抵達百年運河的歷史風景。
他說,作品《光熵流域》使用七台大型投影機,在無水狀態下先完成 mapping,再投射到水面。水面投影在台灣極為罕見,多數光雕都投射在建築物上。水流與船隻的交織
《光熵流域》分為古代船隻、中國城招牌、引擎與氛圍的抽象視覺、夕陽作為穿梭象徵,水面反射至天花板,形成另一層光影。觀眾走入水域中央,才能感受完整的沉浸式體驗。陳雋中表示,《光熵流域》作品的吉祥物名為 Alone(阿隆),象徵「水復活後,用眼睛偷看我們」。 水面上漂浮的「眼睛」光影,是展覽的隱藏符號。
《攏舟來100》則是特別為小朋友打造的互動裝置,讓觀眾親身感受水流與船隻的交織,陳雋中說,由於太受歡迎了,近 200 艘彩色小船,已經不夠,「臨時再增加了50艘」,現在已有250艘了,大人、小孩看著小般或拉著小船,漂浮於河面,隨著水波緩緩移動,形成另一種律動的景色。
城裡劃過的點點:船桅、龍舟、蒸汽船的交錯
至於作品《城裡劃過的點點》,他解說稱,是以船隻為主題,象徵河樂廣場的港口歷史。
- 龍舟事件十二年停辦的傷痕:河樂廣場曾發生龍舟比賽碼頭崩塌事件,造成台南十二年未再舉辦龍舟賽。這段地方記憶被轉化為作品中的龍舟意象。
- 蒸汽船:白色船隻象徵昔日蒸汽船。展場水面漂浮的小船中,有些刻意做成蒸汽船造型。
- 台灣成功號:台灣成功號由前市長蘇南成發起,研究費與製作費高達 1.2 億元。 首次出海即桅杆斷裂,引發造船方與操作方互指責任的訴訟。 後來被改建為安平海洋博物館,但因木船在陸地乾燥更易腐壞,八個月後整艘崩解。
陳雋中表示,最終由文資銀行保存,船尾成為本次作品的核心材料。作品由公共藝術家梁賴昌製作,以不鏽鋼框架支撐,可保存十年以上。作品中央的「龍目」象徵船隻的三種視線:往下代表漁船尋找漁獲、往前代表接駁船前進、往上代表戰船仰望前方。
迷霧 × 燈光秀:未知時代的入口
陳雋中導覽的最後一件作品,是「迷霧 × 燈光」的複合裝置。他說,迷霧象徵「更古代的未知」。 藝術家認為僅有迷霧不夠,因此加入燈光秀。燈光條狀結構安置於中國城遺構上,由曾參與田馥甄演唱會燈光的控制師情意協助調整。
音樂亦為原創,共有三首,包括投影主題曲、燈條主題曲、以及場域背景音樂,而燈光與霧氣交織,形成展覽的最後一道時光裂縫。
城市記憶不是被保存,而是被重新使用
陳雋中在導覽尾聲時強調,河樂廣場的展覽不是懷舊,也不是復刻。它是一種「記憶的再使用」。艸非火工作室以藝術為媒介,把地方的故事拆解、重組、再敘事。從中國城的手繪看板,到蒸汽船的碼頭記憶;從成功號的訴訟與崩解,到龍舟事件的地方傷痕;從老木材的再生,到水面投影的技術突破。這些碎片並非要告訴觀眾「河樂廣場曾經是什麼」, 而是邀請觀眾思考「 河樂廣場還能是什麼」。
導覽最後,陳雋中問大家 「要不要拍照?」 這句話像是結束,也像是另一個開始。因為城市記憶,正是在這些被拍下、被走過、被重新觀看的瞬間裡,持續流動。
